重生后,高门贵女猛撩腹黑权臣在线免费看_赵濯雪、魏致小说免费读
第1章
元狩三年,江南铜陵,赵家码头。
江上传来一声呼啸。
“船停码头!”
一阵水声从远处激荡而来,大船靠岸,一个红衣玉冠的少女立在船头,风姿绰约。
前来接船的赵家下人们便隐约有了揣测:她应当是大姑娘,也只能她是大姑娘!
赵家主母苏氏望着那抹倩影,微微眯起眼睛。
奇怪,在庄子上养了十三年,怎还有这般气势?
船只缓缓在码头停下,那少女只带着两个丫鬟下船。
与被众多奴仆簇拥着的苏氏母女比起来,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但她却毫不在意般,走到苏氏跟前,叫了声夫人,目光便落在赵明雪身上。
此刻众人才终于窥见庐山真面目。
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穿大红对襟鹊踏枝纹样的夏衫,腰间系着石榴红的遍地金百褶裙,颈子间还戴着赤金璎珞,生得一双细长翠羽眉,一对丹凤眼,肤光胜雪,容色明艳教人不敢逼视。
这便是赵家放养在庄子上十三年,如今为了给寿国公世子挑续弦攀亲才肯接回来的大姑娘赵濯雪了。
赵濯雪定定看着苏氏暌违许久的面容,匆匆垂下眼,遮掩眼底的滔天恨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被寿国公府当作陪葬品献祭后,还能看见苏氏这张伪善面孔,还能回到将她充当货物般贩卖的赵家!
哪怕她已经重生半个月。
但那被活活钉死在棺中的窒息感与痛苦、呼吸中充斥着尸体腐败气味的恐惧,仍旧时刻缠绕着她。
如今见到这罪魁祸首,她怎能不恨?
要知道,原本寿国公府定下的世子妃人选,乃是赵明雪而非她!
是苏氏,生生把她推了去做替死鬼!
那充满血泪的一生,本是赵明雪的路!
况且,当初她嫁入寿国公后,因她母亲乃是当年的寿康帝姬,本有机会和离。
苏氏与赵明雪却在一处合谋,顶了她的身份。
让她生生在寿国公府邸内被磋磨致死!
赵濯雪暗自含恨,又扫了苏氏一眼。
她当年犯错离开赵家,也是苏氏设计。当初她生母新丧,苏氏便带着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赵明雪入府。
苏氏腹中彼时还怀着一个男胎,但那并非是她父亲的亲生骨血,故而苏氏根本不敢将那孩子生下,又嫌她这原配发妻所留的孩子碍眼。便寻了法子将落胎之事搪塞到她头上。
这一切,都是她前世临死前,苏氏亲口所说。
今生,她便要用这些事情,来向苏氏复仇!
苏氏珍惜爱惜的,她都要毁坏,她们母女二人施加在她身上的,她也要全部奉还!
这是苏氏欠她的血债!
赵濯雪审视着苏氏,又想到一件事,忍不住微微眯眼。
自己的母亲乃是寿康帝姬,身份尊贵,为何会出降到赵家?
且当初在京都,苏氏又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让原本对她母亲有所歉疚的皇室,置她于死地而不顾?
前世身亡时她来不及清查,而今生重生的时间太短,这桩桩件件,都让她忍不住心生疑窦。
苏氏并不知赵濯雪此刻所想,见赵濯雪定定看着,还当是赵濯雪上位适应如今环境。
她上下打量赵濯雪一圈,还未开口,便先红了眼圈,握着帕子隐隐有泪。
“这十三年,到底苦了你了,当年你年纪还小,又懂什么......若非是我劝不住你父亲,如今又何至于此,在庄子上吃了苦吧?日后入府,自然不会有人亏待你。”
“明雪,快给你姐姐请安。”
赵明雪当即上前,姿态柔婉地屈膝见礼。
“妹妹听闻姐姐要回来,着实开心,如今一见姐姐,更觉亲昵,还望日后姐姐与我多多来往。”
“我才从庄子上来,一时间也不知如今的规矩,故而未曾给你带见面礼,你不会怪我吧?”
赵濯雪掩去怨恨,笑吟吟看着苏氏母女,又道,
“我见妹妹与夫人穿得素净,可是如今铜陵流行这般衣裳样式?我常年在庄子上,对此一概不知,若是有什么不妥贴的,还请夫人教导。”
一番话说下来,姿态谦卑谨慎。
有几个胆子大的丫鬟面面相觑。
府中不是说这位大姑娘性子暴戾,早些年是因为犯了大错才被赶去庄子上的,眼下看着却不像啊。
苏氏对这位继女如今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的做派也感到诧异,只是她面上不显。
将方才登车来请自己的一个容长脸嬷嬷叫来,对赵濯雪开口道,
“这是田嬷嬷,是咱们府中的老人,最懂规矩,你常年在庄子上,身边也没个管事,到底不妥帖,如今便将她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日后你出府,也是要留她做陪房的。”
田嬷嬷上前给赵濯雪见礼,赵濯雪审视的目光落在这老嬷嬷身上。
片刻后,这少女嫣然一笑:“那好,嬷嬷且先告诉我,如今铜陵流行的是什么样式的衣裳?回府后我也好换一身衣服再去拜见祖母与父亲。”
苏氏闻言,心底暗笑。
到底是在庄子上磋磨了十三年,原先那股子娇蛮一扫而空,眼下倒舍得下身段。
不过这田嬷嬷本就是预备好的下马威,入府前,总归要杀杀这个继女的威风。
田嬷嬷看了一圈赵濯雪的打扮,不大客气的开口:“恕老奴直言,如今大姑娘这身打扮,委实艳俗了。”
似是未曾想到在大庭广众之下便被一个嬷嬷下了脸面,赵濯雪笑容一时间有些僵硬。
而那些为了接她回府辛劳半月的下人们,也忍不住抱了看热闹的心思注视这这位大姑娘。
想要看看这位落魄的大姑娘如何应对。
赵濯雪看着田嬷嬷,心底冷笑。
前世亦是如此,她才从庄子上回来,被磋磨十三年,性子愈发敏感暴戾。
被田嬷嬷当众给了下马威,便不管不顾的闹腾起来,最后没能处置田嬷嬷,反而被苏氏又以此为借口把她丢进佛堂关了半个月,此后她在赵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今生她绝不会纵容她们再如此算计自己!
第2章
她曼声开口,向苏氏问道:“这位嬷嬷原先是在何处办差的?我竟不认识,她如此对我说话,难不成她原来是父亲的乳娘,亦或者是祖母身边的陪嫁?”
赵家的规矩严,如赵濯雪这一辈的小主子,若是见了长辈身边有辈分的嬷嬷,确实应当给几分脸面。
但赵濯雪知道,这田嬷嬷不过是苏氏身边一个管事的老婆,因她马上要被苏氏送去寿国公府,需要一个耳目来监视她,才被苏氏看重。
故而她有此一问。
苏氏见赵濯雪隐隐有问罪田嬷嬷的架势,笑意更浓。
“田嬷嬷虽未有福分伏侍老太太与大老爷,但到底是你未来的陪房,一心向着你,情急之下,说话着急了些,田嬷嬷,还不向大姑娘赔罪?”
她还当自己这个养女在庄子上熬了十几年成长了些,如今看来,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成器。
田嬷嬷收到苏氏的示意,上前屈膝请罪。
“老奴也是为大姑娘好,如今以清淡为美,您这身衣裙委实不像话,老奴一时情急,还请大姑娘......”
“啪!”
她见谅二字尚未出口,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直抽得她面皮滚烫。
“濯雪,你这是做什么!”苏氏大惊失色,怎么也未曾想到赵濯雪会直接动手。
赵濯雪漫不经心地揉着腕子,挑了挑眉梢,那双丹凤眼里满是冷意。
“当然是教教田嬷嬷规矩!她连半个长辈都算不上,也敢当众教训我?”
“这么些年,难不成府中的规矩松了?夫人管家,连这等泼皮货也能宽容?”
“等回府,我倒要问问祖母,是不是咱们赵家如今落魄了,竟纵容下人如此不知尊卑!什么腌臜货色也能登堂入室!这样的陪房,我可不敢要!”
这一记耳光抽得又狠又响,方才还存着看主子热闹心思的一众仆役,俱是被骇得低下头去。
当众便亲自动手,这位大姑娘的性子果然不好!
赵濯雪目光满意地从苏氏隐约有些维持不住的笑容上掠过,而后径直带着自己的两个丫鬟挑了最精致的那辆马车进入。
“娘,她、她抢了我们的马车......!”
赵明雪有些忿忿地压低声音抱怨:“到底是庄子上来的,真是没见识。”
苏氏安抚地拍拍赵明雪手背,又看向田嬷嬷。
“濯雪性子......唉,等回府,去我院子里领三两银子的药钱,权当我这个做母亲的替她赔罪。”
一番话令田嬷嬷对赵濯雪愈发心怀怨恨,又对苏氏感激不尽。
三两银子可是府中一些主子一个月的月钱了,到底还是主母心善。
苏氏将田嬷嬷打发,唇角噙着笑意,带着赵明雪向原本给赵濯雪的马车走去。
马车缓缓离开码头,坐在马车里的赵濯雪这才吐出一口浊气,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抓紧。
失策了,方才不该自己亲自动手的,那老货脸皮太厚,弄得她手疼。
赵濯雪痛得掌心发烫,又不愿意露怯,只好逼着自己开始回想如今赵府的情况来转移注意。
她的母亲是先寿康帝姬,说是帝姬,其实只是亲王之女。
但因满门忠烈,救驾有功,被封为帝姬,却因不明缘故,被当今天子赐婚给了如今赵家的大老爷赵城。
但曾经作为皇商的赵家并未因这桩婚事得到什么好处,反而在与自己母亲结亲后从京城离开,而赵家的五房人,除了大房、三房、五房眼下在铜陵老家经商为生之外,余下的两房人俱是在京都入仕。
赵濯雪轻轻皱起眉头,前世她回到赵家一年后便嫁给寿国公世子。
而后便是长达八年的凌辱与殴打,她忙着学习如何在后宅中生存,从未仔细回想一些事,如今想来,却觉得颇为不对。
自己母亲全家对当今圣上有恩,缘何娶了她的赵家却并未受到恩泽?
还有......
赵濯雪想到自己被逐出府邸的缘故:她两岁时冲撞了尚在孕中的苏氏。
而她的母亲正是在她两岁时重病身亡,按照大宛习俗,正妻亡故,做丈夫的需得守孝一年再娶,然而当时的苏氏,腹中已有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
这意味着,在她母亲去世之前,苏氏跟自己的父亲就已经勾搭在一起,那么自己的母亲当真是正常病故的吗?
且赵家在她母亲丧期便将苏氏迎入府邸,难道不怕事情传出去,有言官将此事上达天听,引来天子震怒?
无论如何,她的母亲乃是帝姬,不该、也不能这样被赵家对待才才是。
而她自己,乃帝姬所出,却又为何会被苏氏与赵家联手送给寿国公府?
赵濯雪闭了闭眼睛。
她的前世充斥着昏暗与血泪,纵使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她那暴戾凶残的丈夫重病,给了她一段能够喘息的时间,却也不足以让她清查这些旧事,而今从头再来,她才惊觉,赵家之中,藏着太多她想要知道却未曾知晓的事情。
“大姑娘,咱们到了。”
赵濯雪的思绪被她从庄子上带来的两个丫鬟惊散,她嗯了一声,任由这两个丫鬟扶着她下车。
马车停在仪门处,早有一个生得圆脸和气的嬷嬷领着两排雁翅般排开的丫鬟等候,赵濯雪认得眼前人。
她是自己祖母身边最得势的陪房常嬷嬷。
常嬷嬷见得赵濯雪出落的雪肤花貌,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至于一侧田嬷嬷脸上鲜明的巴掌印,她也尽收眼底。
老太太派她来,正是为了先看看这位在庄子上长大的大姑娘是否容貌有损,如今见这位大姑娘比先头大太太生得还貌美,她也算放了心。
“老奴请姑娘安,老太太体恤姑娘劳累,说今儿免了姑娘的请安,让姑娘好生休养,明日再来松萱堂说话,这些丫鬟是老太太特地挑出来的家生子,日后供大姑娘使唤。”
赵濯雪颔首,道了声谢:“我在庄子上也很思念祖母,只是今日身子不爽,没法去祖母跟前尽孝,还请嬷嬷替我向祖母谢罪。”
常嬷嬷应是,吩咐那些丫鬟近前伏侍赵濯雪,便径直转身往赵老太太住的松萱堂去。
第3章
松萱堂在赵府的东北角,是个三进院子,老太太住在次进的院内,三间正房,里头明间与东次间打通,摆放着松鹤延年寿山石屏风将客堂与内寝隔开,赵老太太不喜珠帘软帐,故而内寝落地罩下还设着一副八折麻姑献寿苏绣屏风隔断桌床。
常嬷嬷绕过屏风往内走,见赵老太太正靠着秋香色金钱蟒大引枕歪在罗汉床上休憩,她便伸手接过伏侍丫鬟手中的团扇,细细为赵老太太扇凉。
“你回来了?她如今出落的如何?”
赵老太太察觉到身侧换了人,睁眼问道。
常嬷嬷毕恭毕敬俯身:“大姑娘出落的极好,奴婢看着,比当年的大太太还齐整,规矩也未曾落下太多,谈吐还算得体,只是脾气恐怕不太好,奴婢见那田嬷嬷脸上挨了打,只怕是大姑娘使唤人动的手。”
“在庄子上养了十三年,没成个废物便够了,横竖只是给寿国公世子爷做个续弦,那位前世子妃在京都听说也有个性情柔顺,贤良淑德的名头,还不是被那世子爷活活打死了?可见性情如何不打紧,咱们把她送去给世子,不过是为了让赵家更上一层楼。”
赵老太太轻描淡写,浑然不将赵濯雪的性命放在眼里:“此事你挑个空去与老大说了,免得他觉着我卖了他的女儿给他几个弟弟换好处。”
“大老爷与您到底是母子,哪能有隔夜仇,咱们家那出海的生意没交到大老爷手里,还不是您怕出意外?况且当年若不是您,大老爷也娶不到先头那位大太太,至于大姑娘,当年就是大老爷亲自发话送到庄子上的,断不至于因此跟您生分。”
常嬷嬷赔着笑安慰赵老太太。
这几年赵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便想着把手伸到海运上,先前已经与那些个有做这档子生意的商户定了出海,临到头,赵老太太却一意孤行,将原先要出海的人手从赵大老爷换成了赵三老爷。
这趟生意若是亲自带头能办成,在宗族里的话语权自然更重,眼下赵家与赵大爷几个同辈的男人正在争抢族长之位,赵大爷盼着这机会许久,骤然被自己亲娘截胡,自然满心的不痛快,已经连着几日都推说事务繁忙,未曾来松萱堂请安了。
要说赵家五房里,只有大老爷是原先在老太太膝下养着长大的,余下几位老爷都是被老太太那位婆母抱走教育,老太太待大老爷,自然尤为疼爱担心。
只是天下父母心,又有几分能被做子女的体谅?
常嬷嬷心里暗叹了口气,见赵老太太神情不好,还待开口劝慰时,赵老太太却闭上眼摆了摆手:“这几日暑热,我走眠得厉害,你让外头候着的白鹭进来伏侍我休息。”
“晚间传饭的时候,让冰房的人给那丫头那里添些冰鉴,如今指着她老实嫁给寿国公世子,千万要让她顺心,你过去时,路过苏氏那里,记得敲打敲打,让她老实些,若是濯雪拼死拼活不肯嫁,闹得太难看被寿国公府知道了,到时候便只能让她的明雪嫁出去。”
常嬷嬷应了声是,转过屏风传了那穿着水绿衫子白绫裙的白鹭入内,便暂且去后头裙房内休息,预备着用饭时办赵老太太吩咐下来的差事。
夏日里天色暗得迟,待到暮色四合时,距赵濯雪归家,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常嬷嬷被小丫鬟叫起,匆匆理了理衣裳便外出,她从松萱堂走,穿过几条抄手游廊,又过了月洞门,先往大厨房点了几个丫鬟送冰鉴去给赵濯雪,便直奔苏氏如今住着的芳芝院而去。
赵老太太没有让小辈每日都跟着用饭的习惯,故而各自主子在各自院子里用饭,常嬷嬷请丫鬟通传时,苏氏正在为赵家大老爷布菜,听得常嬷嬷来,连忙放下牙著,看向赵大老爷:“常嬷嬷是母亲跟前的人,她这个点过来,怕不是母亲有什么事,您可要见见?”
苏氏是知道赵大老爷跟赵老太太之间的那件母子官司的,因此发问,赵大老爷眉宇间有些不耐,却到底按了下去:“请她进来吧,这几日我忙着没去给母亲请安,却不能坏了孝道,正该问问母亲的情况。”
苏氏说声好,当即便让小丫鬟给常嬷嬷开门,常嬷嬷入内,见得赵大老爷在,连忙行礼,赵大老爷却未曾像往常那般宽和,而是颇为冷淡:“母亲派你过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常嬷嬷看了眼苏氏。
如今大老爷在此处,有些话她便不好对大太太说了。
“只是老太太惦记着大姑娘,让老奴来叮嘱大太太几句,大姑娘到底离家多年,如今骤然归来,要劳烦大太太多用心。”
赵大老爷没听出来什么深意,苏氏却知道,这是自己那个婆婆在敲打自己,连忙应了:“我心里将濯雪当亲生女孩看待,自然会好生照顾,只是今儿我给她挑的陪房才挨了打,只怕是......”
“她竟如此暴戾?”
赵大老爷眉头一皱,脸上是浓浓的厌恶,只是他生性傲慢,不乐意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家家丑太多,便转了话锋:“罢了,明日我会带着她一道去给母亲请安。”
常嬷嬷垂下眼没再说什么,道了声告退,便从芳芝院离开,临走前远远看了眼窗前倒影。
大太太到底是个有手段的,三言两语就将大老爷挑得更厌大姑娘,在这后宅里头,一个不得父亲宠爱的小娘子,可没法活得痛快,只怕明日请安,又要当着老太太的面闹腾起来。
她收回目光,向着如今拨给赵濯雪住的汀兰院行去。
汀兰院里也是三进的格局,只是明间跟次间没打通,如今赵濯雪便住在东次间内,内里还点着灯,少女窈窕身影打在窗纱上,被她从庄子上带来的丫鬟跟着老太太派来的丫鬟在外头守着。
这几个丫鬟闲坐着,因彼此都还不熟悉,也不说话,只是各自忙活,见得常嬷嬷来,连忙起身,齐齐整整问安,在里头的赵濯雪听得动静,问道:“可是祖母让嬷嬷来?有什么要紧事?”
第4章
常嬷嬷道了声大姑娘安,赵濯雪便让自己身边伏侍的丫鬟快快将这位嬷嬷请入屋内。
常嬷嬷入内,问过安,赵濯雪请她上座,这位老嬷嬷才看清她的打扮。
眼前的小娘子正穿着身莲青色半新的家常对襟衫子,鸦色长发松松挽起,手里头还握着一卷书。
屋内烛光昏黄,常嬷嬷年纪大,有些看不清那书卷,下意识眯了眯眼,赵濯雪注意到老人家目光所至,似是不好意思般抿着唇,主动将那书卷递到常嬷嬷面前:“听闻这几年祖母信佛,我便让她们找了一卷《金刚经》来看,也好让祖母喜欢些。”
“大姑娘有心。”常嬷嬷语气平淡,转而说起此番来意,“这几日暑热,城里不比庄子上凉快,老太太惦记着姑娘,早让人送来冰鉴,不知大姑娘可还趁意?若是热了冷了,只管吩咐丫头们去做。”
“多谢祖母费心,今日没能给祖母请安,我心里有愧,还请嬷嬷回去时替我向祖母告罪。”
赵濯雪含笑应了话,常嬷嬷事情办妥,为着礼数,又略坐了坐,方推说精神不好,告辞离去。
她回到松萱堂时,赵老太太却还未睡,见得她回来,问道:“那丫头如今如何?你可与苏氏说了我吩咐的事?”
“奴婢过去时,大老爷正在陪大太太用饭,当着大爷的面,总不好直说,便回转着提了几句,不过大太太那处......”常嬷嬷凑到赵老太太跟前,将一路所见所闻说来,“大太太是个有手段的,挑唆得大老爷对大姑娘起了不喜,日后大姑娘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这不是要紧事,只要没坏了品相与性命,还能嫁出去,便不碍事。”赵老太太对此不以为意。
常嬷嬷年轻时肚肠冷硬,上了年纪有了几个金孙,反倒软下心肠,她本想将赵濯雪翻阅佛经之事同自家主子说一说,也好为那位大姑娘求一点子好处,但见如今赵老太太这态度,也只得暂且将话咽下,伏侍着赵老太太歇息。
次日清早,松萱堂院内便立着如今还在铜陵老家过日子的众多赵家人,赵濯雪到时,望着济济满堂的面孔,瞬间便辨析出其中熟人。
赵老太太统共养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孩,她那三位姑姑各自远嫁,前世时她未曾见过,但余下几位叔叔,她却是熟悉的,赵家如今五位老爷,二房与四房人在京都为官,大房三房与五房留在老家经商。
其中三四两房是赵老太爷的妾侍所出,一出生就被抱到赵老太太膝下抚养,而至于五房,乃是赵老太太的老年子,明面上是最受宠的一个,族中的事情,那位赵五老爷一概不必插手,只需每日吟诗作对,赏花斗草,自然会有人奉养。
而三房的三太太荣氏,乃是晋北荣家所出,荣家茶马生意做的大,与赵家比起来,不分伯仲,这位三太太因此心气颇高,不大看得上苏氏,明里暗里都盯着苏氏,只等苏氏出了差错,便将掌家权夺走。
“濯雪果然生得好,与你那母亲一般,是个顶好的美人,好孩子,你过来,婶子疼你。”
赵濯雪的思绪被人打断,她抬头,看见三太太荣氏立在松萱堂正堂的台矶上,笑吟吟地冲她招手:“让婶子看看。”
她低眉顺眼地应是,立在苏氏身后的赵明雪见她对荣氏如此乖顺,昨日却那般下自己母亲苏氏的面子,不由得眼带厌恶。
“你与你娘生得极像,原先你娘还在时,便与我交好,日后你若是得空,也多来我院子里,与你姊姊说说话,好歹算全了我与你娘亲的情分,等到来日你出嫁,我也是要为你添妆的。”
赵濯雪柔柔应了一声是,仿佛对荣氏十分感激的样子,这副模样落在苏氏母女眼里,对赵濯雪,自然又添不少嫌恶。
众人心思各异时,常嬷嬷打起帘子:“老太太起身摆饭,主子们可入内问安了。”
赵家的规矩,后院的女眷们,是必须与赵老太太一道用朝食的,一来是为了请安,二来也是为了让赵老太太捡着这个时候给小辈训话立规矩,至于外院的男人们,则是各自用过饭,再来给赵老太太请安。
不过据赵濯雪所知,自己的父亲因某件事,已经许久未曾迈入松萱堂,具体是什么事,因着她上辈子糊涂,归来时,竟一无所知。
众人在赵老太太这位执掌赵家多年的老人家跟前,各自乖顺,一餐朝食很快就在荣氏逗乐赵老太太的笑话里用完。
赵老太太吩咐人撤下碗筷,用过茶水漱口,正待开口敲打敲打自己的大房儿媳,以免与贵人的亲事有什么差错,便有个丫头从外头转入,常嬷嬷应了声,在赵老太太身边低语几句,赵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坐在一边的苏氏母女并赵濯雪,开口道:“濯雪昨日回来,还未见过她爹,你便先带着濯雪去外头接一接。”
常嬷嬷有些担忧,但看赵老太太那古井无波的神态,一时间也只得暂且咽下话头,走到赵濯雪面前:“大姑娘,大老爷与三老爷眼下正在院门候着,您与老奴一道去接吧。”
赵濯雪应是,跟着常嬷嬷走出门去。
不过盏茶时间,她便跟着常嬷嬷到了松萱堂正门前,门口立着的两个男子,面容只有三分相似,穿广袖长衫,头戴东坡巾,面容清瘦,神情倨傲的,便是她那父亲,赵大老爷,而另一侧身穿深紫葵纹长袍,颇为精明的,便是她家三叔了。
赵濯雪腹中疑惑:上辈子此刻,自己这位父亲,还在因某些事赌气,并未来松萱堂请安,缘何今日却来了?
她姑且按住疑问,俯身问安行礼:“见过父亲、三叔,濯雪请二位安康。”
“大哥,濯雪果真是个好孩子,你看她,在庄子上过了这么多年,礼数却还齐全,倒不亏是你的女孩。”
赵三老爷笑呵呵地开口夸赞,他那张本显得极其精明的圆脸,在此番笑意下,反倒有些慈祥。
他本意是捧着自家这位生性倨傲的大哥的性子,谁知赵大老爷听得他一番话,连连冷笑:“我可生不出她这样的以下犯上,暴戾无德的孽障!”
此话一出,在场的常嬷嬷与赵三老爷俱是变了脸色,唯有赵濯雪,神情不改,甚至仰起脑袋,冷静又淡漠地看着自己口出恶言的父亲。
第5章
时人看待女子,以含蓄柔顺为美,如今赵濯雪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呵斥为暴戾,已然是极重的斥责,赵三老爷忍不住开口:“大哥,还有外人在此,纵使濯雪有什么不对,也不该在此斥责。”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几位小厮与管事身上,他们此番来松萱堂请安,自然少不得要带随从,而这些人,时常在外院走动,松萱堂前发生的这档子事,若是被这些人传到外院去,自己这个侄女的名声势必被毁得一干二净。
赵三老爷的劝说与权衡并没让赵大老爷心软,这位自幼心气极高又颇为执拗的赵家主子冷笑着扫了眼自己这位庶弟:“眼下远洋之事正是忙碌的时候,三弟有空在此阻碍我管束我家女子,不如多多操心生意上的事情。”
原来是远洋行商的事......
正在冲突中心的赵濯雪本人格外冷静淡定,甚至还有闲心从两兄弟言语中拼凑出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祖母不合的真相。
远洋行商之事,赵濯雪是心知肚明的,前世的赵家原本不够资格攀上寿国公府,但是开拓远洋商路后,赵家的地位一时间水涨船高,她才具备被寿国公府看中的资格,不过,她记得前世,正是自己的父亲因远洋行商之事得了好处,才能在赵家宗族里得到族长之位,为何如今却是自己的三叔主管此事?
赵濯雪正待细想,赵大老爷却因自己教训孩子受了庶弟阻拦而心生不满,他本就对赵濯雪不喜,如今两厢交加,更是怒气无处发泄,又见赵濯雪面无惭愧,愈发怒火中烧,断喝道:“孽障,你昨日不敬亲长,如今竟一丝愧怍也无,当真是在庄子上养野了肚肠!白白玷污我赵家名姓!”
望着怒火中烧的生父,赵濯雪在此刻颇有翻白眼的欲望:一家名姓若是脆弱到因她昨日那点行径便能玷污,那赵家祠堂倒不如拿去当茅房!
只是眼下还不能明火执仗的跟自己这位生身父亲对上。
赵濯雪咽下胸腔里那股子厌恶,强逼着自己挤出一两滴泪珠:“父亲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想来是要逼死女儿,索性今日在祖母这处,女儿这便去给祖母叩头,而后自赴黄泉罢!”
她声泪俱下地撂下这番话,旋即便当着常嬷嬷与赵三老爷的面,以袖掩面,呜呜咽咽跑向松萱堂,赵三老爷与常嬷嬷当即变色,就连赵大老爷也多了几分慌乱:这刚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女孩,若是死了,可就不能攀贵人了!
两兄弟连同常嬷嬷连忙直奔,三人俱是追逐赵濯雪而去,但赵濯雪闹腾出的动静不小,在三人拦住赵濯雪之前,赵濯雪哭闹的声音便已经传到松萱堂内,正在与几个儿媳妇说话的赵老太太皱了皱眉,正要叫白鹭出去一探究竟,赵濯雪便孤身一人奔进内堂,跪倒在赵老太太跟前。
“祖母!孙女今日向您磕头全了十几年来未曾尽孝的罪,便自戕以全我赵家清名!还请祖母日后多多保养身体!”
她撂下这番话,径直撞向堂柱,赵老太太被骇得不轻,顾不上思考为何赵濯雪要寻死,连声催促:“快!快拦住她!”
府中余下几个孙女都大有用处,绝不能随意送到已经有败落之相的寿国公府,若非如此,她断然不会将大房这个孙女从庄子上寻回来。
赵濯雪本就不是真心寻死,她的目的只是闹上这么一场,确定她自己在赵府待嫁的这一年能过得顺风顺水:自己那生父对自己下的判断,在赵家下人眼中,与风向标无异,若是她就这么受着,那些下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捧高踩低地磋磨她。
她“极为艰难”地被白鹭拦住,藏在袖中的双手使劲掐着掌心,这才堪堪逼出几滴眼泪,哭道:“祖母!孙女不活了!昨日母亲带人来接我时,分派给我的那陪房嬷嬷出言不逊,说我衣裳艳俗,她自个儿失了礼数向我赔罪说任由处置,孙女在庄子长大,并不知她这话原是虚情假意哄骗孙女的。”
“孙女想着,她自己个儿请罪,孙女便是罚她,也没什么,谁知今日,父亲便拿这事儿说孙女辱没赵家名姓!还当着父亲带来的管事与小厮的面,丢了这样大的人,孙女不活了!”
她哭诉告状,折腾着还要往柱子上撞,但到底留着余地以免假戏真做。
在边上看热闹的苏氏母女,万万没想到,这热闹竟是因她们而起。
赵老太太冷厉眼光看向立在一侧的母女二人:昨夜便知晓这老大媳妇所作所为,却未曾想,她这儿媳妇这样大的本事,竟教唆得她那大儿子,要生生逼死骨肉!
立在一侧的赵明雪年纪轻心思浅,尚且还不清楚赵老太太这一眼意味着什么,但苏氏本人心里却明镜一般,此刻也深悔昨夜所言,只是如今后悔太迟,她只得上前解释:“那嬷嬷已经处置干净,对濯雪的名声不会有什么妨碍,至于大爷那处......”
“媳妇素日里只知伏侍主君,又与濯雪情分浅淡,实在是帮不上忙。”
苏氏恰到好处地顿住,面露难色,做出一派为难又伤怀神情,仿佛当真因拦不住赵大老爷为难赵濯雪而伤情,这自然瞒不过赵老太太,老人家冷哼一声:“休要在此装模作样,妇人家的事情,若不是你贫嘴贱舌要说与大老爷听,他如何能知晓!”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赵老太太呵斥声才落下,赵大老爷便阴沉着脸走入松萱堂内,他先是厌恶地看了眼满脸泪痕云鬓散乱的赵濯雪,紧接着便看向苏氏母女两个,方才还饱含憎恶的目光,当即便温柔似水起来:“是这孽障自己不知检点生性暴戾,与婉柔何干?”
“若非她生来恶毒,当年便害了婉柔腹中胎儿,又怎会被我赶到庄子上!”
赵濯雪当即在白鹭怀中又闹腾起来,她扯开白鹭拦着她的臂膀,一头跪倒在赵老太太跟前,用衣袖抹了抹脸颊,哀泣道:“祖母!在父亲眼中,孙女竟连母亲身边的陪房都训斥不得,可见父亲是如何恨我,还请祖母送我回庄子上,了断此生亲缘!”
看着她哭得小脸惨白,眼圈通红,又想到寿国公府许下的条件,赵老太太眼中浮现一抹果决。
第6章
“啪!”
一道清脆至极的巴掌声,赵家大爷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片刻后,他赤着眼睛看向赵老太太:“母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连自己的骨肉都管教不得?”
看着赵家大爷脸上通红的巴掌印,赵老太太眼底掠过些许心疼,却被她强硬按住,她呵斥道:“濯雪是马上要出嫁的姑娘,岂能容你如此训斥!”
“你那些话若是传出去让外人听闻,濯雪还要做人不要?倒不晓得是谁教唆,将你弄出要逼杀骨肉的气性来!”她那双虽已混浊却不失锋利的眼睛在苏氏脸上转过。
苏氏虽觉不妙,却到底不敢再使什么幺蛾子,只能闭着嘴装鹌鹑。
赵濯雪也听得分明,这是老太太在敲打自己那不成器的生父,提点他,若是自己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嫁到寿国公府当续弦的,便得另挑人选了。
只可惜......
她扫了眼怒意深重的赵家大爷,低下头掩盖玩味笑意:自己这父亲委实是个蠢货,看这模样,非但没听出赵老太太的暗示,反而愈发恼火呢。
“母亲今日也不必指桑骂槐,儿子要处置这孽障是儿子自己的主意,与旁人不相干。”赵家大爷重重喘了几口气,盯着赵濯雪的目光里满是憎恶,“今日您既然看不惯儿子,那做儿子的也不在此地多留!”
他猛地一拱手,竟就在众目睽睽下转身离去。
赵老太太神情发僵,看向苏氏的目光愈发不善。
赵濯雪眼见着挑拨离间的目的达到,便用帕子捂着脸,虚情假意哭了几声,也向赵老太太告辞。
这日的闹剧对赵濯雪并未影响太多,等到晚间时分,常嬷嬷又来。
“今日姑娘受的委屈,老太太都看在眼里,这会儿估摸着姑娘缓过来,特地让我来请姑娘去用饭呢。”常嬷嬷笑呵呵地,神情颇为慈祥,“姑娘眼下可还好么?”
几个丫鬟打起帘子来,将常嬷嬷迎进去,赵濯雪早听得常嬷嬷的声响,等人进来的时候,她便摆出一副蔫巴巴的姿态坐在美人榻上,又露出一副有些委屈的神情,泪汪汪地看着常嬷嬷。
常嬷嬷见她如此,也知今日之事让这个主子没了脸面,连忙上前宽慰:“今日之事,老太太也知道姑娘委屈,这会儿请姑娘过去用饭,也是为着姑娘的面子。”
“姑娘刚回来,大太太那边又没个玩伴,老太太也请了三房的漱雪姑娘候着,年龄相近,到底是亲热的。”
赵濯雪原先只拿着帕子拭泪,听得常嬷嬷如此说,破涕为笑道:“今日的事,我心里也感念祖母,祖母派您来请,我自也不好拿乔的。”
“既然漱雪姐姐等着,咱们便过去吧。”
见她应承下来,常嬷嬷也松了口气。
这位主子可是马上要出嫁的,眼下比府中任何姑娘都来的更金贵,可断然不能受气。
一行人行至松萱堂,荣氏与赵漱雪已然等候,见赵濯雪眼圈红红,荣氏自然又好生演了一番长辈慈爱。
饭用到末尾,气氛正热,赵濯雪与赵漱雪也开始说些姑娘家的玩笑话,她眸光一转,故作不知情般,问道:“明雪到底是我嫡亲的妹妹,我因往年的事耽搁婚事,却不知明雪说亲没有?”
她态度缓和,且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赵漱雪便笑着凑到她耳边嘀咕:“早许下了,按咱们的家世,本该挑个门当户对的。”
“可大伯母却看重一个秀才,明年年初便要入京赴考,门户低了些,听闻却极有才气,必能一举夺魁,如此说来,也算一门好亲。”
赵濯雪故作关怀,问道:“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入学?”
“那郎君姓魏,单名一个致,听说如今在白鹿书院,颇得山长赏识。”
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赵濯雪也不欲多留,当即便要起身告辞。
然而她还未离开此地,又被赵老太太留住:“濯雪,你今日受了委屈,且留下,祖母有要紧话与你说。”
赵老太太发话,纵使赵濯雪本身并不愿意,却不得不暂且留下。
等荣氏母女离开后,这位赵老太太便开了口:“濯雪,今日之事确实是你父亲行事莽撞,但你与他到底是亲生父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再如何,他也是你父亲。”
原来是怕自己记恨而不配合寿国公府的婚事啊?
赵濯雪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恭顺:“祖母说的道理,濯雪自然明白,父亲与我本就是最亲近之人,旁人如何挑拨,也不能伤我们父女情分分毫。”
见她如此温驯,赵老太太原本想要说的话也骤然卡在喉咙里,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只得宽慰道:“你确实是好孩子,在府中也不必太委屈自己。”
“万事都有祖母护着。”
赵濯雪轻声应是,与赵老太太演足祖孙情深的戏码,才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赵濯雪坐在自己妆台前,若有所思。
魏致此人,她是认识的,前世位极人臣的年轻大学士,有一日寿国公府宴饮时,她陪伴老寿国公出席,不慎打翻酒水,在老寿国公即将当众折辱她时。
......是魏致救她一命。
赵濯雪思及此,咬着唇角低低嗤笑。
上辈子,自己那位好妹妹,可未曾嫁给魏致呢,算算时间,魏致明年确实会中举。
如此看来,两边婚事没成,便不是赵明雪与苏氏看不上魏致,而是魏致看不上赵明雪?
这个发现让赵濯雪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她赤着脚跳下椅子,在屋内自顾自转了一圈:“如今赵明雪必然还惦记着魏致,毕竟少年英才......长的也还不错,若是我能抢走这门婚事......”
想到苏氏与赵明雪可能出现的颓丧,赵濯雪便欢喜到眼睛发亮,她坐在妆台前捧着脸,指尖细细划过铜镜中妩媚娇艳的面孔。
她要谢谢老寿国公,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教会她一件事。
女子的容貌与罗裙,本就是这世上最最厉害的武器,端看她、如何使用。
第7章
因在祠堂闹得那一场,赵老太太索性免去赵濯雪半个月的请安,又打发常嬷嬷来慰问,当着赵濯雪院中众人说要给赵濯雪挑几个得用的丫鬟。
赵濯雪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赵老太太帮着她在下人跟前立威,免得在她嫁给寿国公之前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从善如流接纳这份好意,又点了原先陪她从庄子上回来的两个小丫鬟贴身伏侍,常嬷嬷看那两个丫鬟举止算不得文雅,言辞也木讷,忍不住开口劝说:“这院子里能给姑娘使唤的大有人在,姑娘何必挑选她们?”
“这两个丫鬟虽然没什么本事,对我却体贴忠心,本事能日后再学,这份忠诚可不是随意能有的。”赵濯雪笑着拒绝了常嬷嬷的建议。
常嬷嬷没奈何,只能让人去提了那两个丫鬟的月俸。
又提点道:“这阵子老太太身子不爽,已然让大夫人侍疾去了,姑娘若是得空,去看看也好,大夫人如今侍奉汤药,府中的中馈眼下是三太太在掌管。”
赵濯雪含笑致谢,让丫鬟将常嬷嬷送出门。
赵老太太的身子骨一向康健,如今让苏氏侍奉汤药,无非是对那日父女冲突给的一个台阶。
苏氏已然受罚,自己这个受害之人,也该拿出态度来,莫要搅得家宅不宁。
赵濯雪唇角微微翘起,吩咐才扶成自个儿身边大丫鬟的芙朱:“收拾收拾,给三婶婶报个信,就说我思念漱雪,眼下想寻她说说话。”
芙朱应是。
盏茶时间后,赵濯雪便领着两个贴身丫鬟进了三房,彼时赵漱雪正窝在抱厦里抱着狸奴耍弄,见得她来,亲亲热热迎上前,两姊妹略说了会儿话,赵濯雪便提起话头。
“今日常嬷嬷来见我,说母亲如今在为祖母侍疾尽孝,我听着,却也觉着母亲辛苦。”
赵漱雪笑道:“侍奉长辈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大伯母自个儿未必觉得辛劳,你这蹄子倒替她忧心上了。”
“倒也不是我杞人忧天。”赵濯雪吃了口茶,细细说来,“那日我在码头见着明雪,便看得出她如今日子过得优渥,她那些衣裳虽看着朴素,料子却都是顶好的。”
“还有她那日戴的簪子,这样大的珍珠。”赵濯雪故作无知,“我离家多年,也不知情况,想来是这些年咱们府上生意做的愈发大,所以姊妹们穿戴得比原先更好。”
她目光又落到赵漱雪身上,痴痴一笑:“也可能是明雪年纪小,铺张奢华惯了,漱雪你身上穿着的是绸缎衣衫,那日明雪身上的却是蜀锦,得了空我也要说她两句,万不可那般奢靡。”
赵漱雪脸色已然不大好看,她勉强打起笑意:“你也不必怪她,我母亲常说,如咱们这等人家,以俭为本才是要紧的,故而平日里的衣裳,我素来不大在意,倒也不是她的错。”
“原是这般。”
赵明雪摆出恍然大悟的架势,又略坐了坐,便推说身上疲惫,起身告辞。
她前脚刚走,后脚赵漱雪便摔了狸奴,沉着脸直奔正房而去,荣氏正在理账,见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忍不住问道:“大房那丫头给你气受了?怎得这般恼火?”
赵漱雪将赵明雪所言鹦鹉学舌般说与荣氏,冷笑道:“这么些年,大伯母管着账,看似公允,只怕心早就偏歪了!”
“赵明雪穿戴的物件,样样精致,轮到咱们这,便只是脸面上过得去!”
她气氛不已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荣氏却心平气和:“你也别全当真,大房那丫头看着也不像是个没心机的,若是被人当枪使也不好。”
“半个月后你祖母重新开了松萱堂,大家伙去请安的时候,咱们母女两个仔细看看便能明白,是真是假的,自然有分辨,若那苏氏当真做事不公道,娘也会为你讨个公道回来。”
有荣氏这般保障,赵漱雪这才喜笑颜开。
半个月后,赵老太太终于对外宣称病愈,开始让赵家诸多小辈例行请安用饭。
因有前车之鉴,这回赵家大爷见得赵濯雪,也不再闹着要喊打喊杀,只是神情依旧不好看。
赵濯雪也不在意,径直去寻赵漱雪说话。
因原先赵濯雪说的那些话,今日赵漱雪的心思都落在苏氏母女身上,眼睛只顾着往门前看,半点心思都不在赵濯雪身上。
片刻后,苏氏母女携手从大门走入。
赵濯雪打眼一看,便压低声响:“我看明雪今日穿戴的,比我那日还好。”
此话一出,赵漱雪的视线瞬间盯在赵明雪身上,这一眼,看得她几乎银牙咬碎。
赵明雪簪子是整块的老坑翡翠,坠着的珠子质地圆润明亮,衣裳上的云纹用的是银线。
单单是这几样,她便从未见过!
大房以权谋私,已然板上钉钉!
赵漱雪气的银牙紧咬,却还是对着赵濯雪露出笑意:“你倒是眼尖,日后我还要多与你说说话,练练眼力见呢。”
两人交谈被常嬷嬷打断,等入了内堂,赵漱雪便走到荣氏旁边,母女两人嘀咕半晌,看向苏氏母女的神情便极为不善。
待到请安结束,众人要散时,荣氏拔高声调:“往年都是大嫂管家,今年我管了半个月的公账,却也觉得有几分兴致,赶巧漱雪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我正好学来教导教导她。”
“我做姑娘时只是家中幺女,未曾学过这些,如今当了母亲,却也知道要为子女筹谋,不知大嫂愿不愿意成全我这一片慈心?”
苏氏略微皱眉:往年荣氏都还算安分,虽有些小龃龉,却也不怎么碍事,为何今日偏要闹起来?
她目光转动,扫过赵濯雪与自家明雪身上时,微微顿住。
平日里她确实是有私下贴补明雪,但碍着脸面,不曾做的过分,明雪她们几个小辈站在一处便不显眼。
但如今多了个赵濯雪,这女孩的衣物穿戴她不曾插手,老太太那边恐怕也没来得及收拾。
......相较之下,便有些惹眼,只怕这荣氏察觉到了什么!
第8章
苏氏脸色变了瞬间,又恢复原状,她抿着唇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能的?只是这阵子抽不开手,濯雪的吃穿用度上须得用心,过一阵又有贵客来,实在耽搁不得。”
“等过了这阵子,自然有你学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赵濯雪心知肚明,苏氏这事在拿寿国公世子将要上门议亲之事堵荣氏的嘴,她要被塞给老寿国公做续弦的事,赵家所有主子都知道。
自然也明白这中间的厉害。
荣氏听得出苏氏言外之意,但她在母家被娇纵惯了,如今出嫁也不见收敛,且赵家生意还要多多仰仗她母族,替嫁之事烧不到她的漱雪身上,便格外不在意。
“正是有贵客要来,才是难得的时机,平日里看那些个账本,有的是机会,可接待贵客,可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她抚了抚鬓发,笑意深深,“大嫂不会是不舍得教真本事,才这般推诿吧。”
苏氏还待说话,赵老太太却不耐:“不过是些管家的小事,又不是让她替你管家,便带上她又能如何?你嫁入赵家这么多年,还是如此眼皮子浅么?”
此话一出,苏氏纵使恼火,也只得暂且忍耐。
赵濯雪在一侧看着,心底畅快无比。
苏氏家中虽有个曾经为官的兄长,但早就败落,日子过得紧巴巴,苏氏自然习惯算计着过日子,自家祖母这一骂,委实是戳到苏氏痛脚。
她看了一场戏,荣氏得了好处,苏氏吃了挂落,请安顺顺遂遂,等用过朝食,赵老太太漱口,又提起一档子事:“说到寝室,明雪定下的那魏家郎君,明年也该上京赶考。”
“白鹿书院虽近,但到底吃穿用度上不及咱们家,苏氏,你趁早发个帖子,请魏家母子来咱们府上,住到明年开春,赶巧咱们府中也有几个哥儿要进学。”
“到时候一道上京,也便宜。”
苏氏方才有些寡淡的笑意,这会儿真切起来:“媳妇省得,母亲只管放心。”
赵濯雪在一侧看着,并不说话,心里却泛起思虑。
白鹿书院因学子众多,每年上京赶考,也是有人负责,至于吃穿用度,虽差了些,但魏致那等人,能从寒门中脱颖而出,想必心性过人,吃穿用度上略微差些,想必为难不到他。
自己这祖母执意要将人接来,只怕是为了让魏致与赵家多多亲近?
赵濯雪眯了眯眼,低头吃茶,唇角笑意玩味。
若真是如此,看来魏家与赵家结亲,也并非魏家所愿,那么赵家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才让魏家那对孤儿寡母应下此事?
她真是迫不及待要见到自己这位未来妹夫了。
这一回请安倒是宾主尽欢。
只是临走的时候不大安生。
众人从松萱堂要离开时,荣氏当着苏氏的面叫住了赵濯雪,她笑意温和:“濯雪,那日你来与漱雪说话,婶娘看你们两姊妹亲亲热热的,心里也高兴。”
“日后也多与漱雪来往。”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氏,轻声道:“若不是你,婶娘还要担心漱雪没个玩伴呢。”
赵濯雪骤然明白过来,荣氏仍旧怀疑是她故意给赵漱雪下套,故而要当着苏氏的面将此事挑破。
她正待开口解困,荣氏却摆摆手,径直带着赵漱雪离去,而苏氏从赵濯雪身侧路过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你这身衣服的样式确实旧了些,等过几日,跟你妹妹一道去做几套新衣裳与头面。”
话音落下,苏氏也转身离开。
赵濯雪知道,苏氏已经开始怀疑她,但眼下她尚且没有跟苏氏对抗的本钱,她得想办法洗干净自己身上故意勾结荣氏的嫌疑。
她颇为烦躁地向自己院子走去,衣袖带落一枝绢花。
半个月后。
一双绣鞋踩过散在香糕砖上的绢花,步履轻盈地踏入内室。
“姑娘,老太太传话来,说今日晚间,魏家便会来人,请您晚间一道去松萱堂用饭。”
芙朱上前,从赵濯雪手中抽出书卷,又轻声道:“大太太与三太太派人来,说是马上要入秋,该预备着裁剪新衣裳,料子头一批拿来给您先挑。”
赵濯雪穿着身莲青色半旧不新的家常对襟襦裙窝在榻上,神情倦怠:“知道了,让裁衣婆子在外头候着。”
这半个月来,荣氏与苏氏你争我斗,打得火热,苏氏却还能抽得出空档来刁难她,院子里的丫鬟有意无意在她跟前犯错,连吃食都暗中克扣。
她碍着苏氏,不好发狠收拾,早憋了一肚子火气。
如今魏致既然到了赵家,正是她拿来泄火的好工具!
赵濯雪前世在寿国公府虽然过得日子艰苦,但对外的面子,寿国公还是很在乎的,衣裳首饰,也大都是京都拔尖,故而赵濯雪对如今赵家送来的料子,委实兴致缺缺,略看了看,便让那几个裁衣婆子离去。
待到临近用饭的时候,赵漱雪便上了门,她来时,赵濯雪正对镜理妆。
“今夜要待客,你穿的这样素净怎么行?”赵漱雪故作吃惊的用团扇掩口,神情诧异。
赵濯雪身上仍是那身颜色半旧的莲青裙子,发髻上也只戴一支羊脂玉簪子,她本是浓艳的容貌,这般打扮,倒生生损了容色。
她闻言,却只是一笑:“今日是明雪的好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好穿戴得太艳丽,到时候母亲若是不高兴,可怎么好。”
赵漱雪眼中浮起兴味,她兴致勃勃地坐在赵濯雪身边:“哪有这回事,今日祖母宴请魏家,为的也是扬扬咱们赵家的脸面与名声。”
“况且你在庄子上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如今穿戴好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伯母是咱们府中一等的贤惠人,想必不会为难你的。”
赵濯雪有些为难,又拗不过赵漱雪,只能任由她打扮,对着铜镜,她看着赵漱雪眼中幸灾乐祸的神情,唇角勾起微小弧度。
这可是赵漱雪自己送上门来的,她正愁没法子进一步挑唆荣氏与苏氏呢。
第9章
赵漱雪帮赵濯雪很是打扮一番后,望着眼前艳光四射的人,她神情隐约有些懊悔,赵濯雪见得,连忙开口:“我这般打扮会不会太过?会不会抢了明雪的风头?”
听她如此一说,方才还有些懊丧的赵漱雪,又精神百倍,她握着赵濯雪的手,安抚道:“不会,你是明雪的亲姐姐,这般打扮,才好让魏家不敢轻看咱们家。”
赵濯雪故作害羞地低头,悄悄掩去唇角讥笑。
这世上哪有白得的好处?赵漱雪如此行事,无非是要给赵明雪难堪。
她比谁都知道,自己有一张能令男人色授魂与的面皮,否则前世她也不会......
思及某些旧事,赵濯雪脸上笑意淡去,起身与赵漱雪一道往松萱堂走。
两人抵达时,松萱堂内还在忙碌,常嬷嬷使唤着几个小丫鬟正在挂灯笼,见得两位姑娘来,她连忙问安,等抬头看清赵濯雪,常嬷嬷饶是赵家积年的老仆,也被赵濯雪容光所慑。
但她的视线旋即变了变。
赵濯雪知晓,这位嬷嬷显然是想到了赵明雪,这世上男子大都爱美色,论容貌,赵明雪比不过自己,若无其他意外,今夜那魏家郎君的注意力会被自己抢走。
而姐姐在妹夫面前太出彩,委实不是什么好事。
她笑了笑,轻声细语道:“嬷嬷也觉得我今日的打扮好看么?这都是漱雪的功劳,若非有她,只怕我今日也不能妆扮的这样好看。”
涉及主子之间的斗法,方才欲言又止的常嬷嬷当即不再说话,只是让人将这两位姑娘接引入内。
赵漱雪便顺顺当当带着赵明雪进入松萱堂,荣氏正坐在美人榻上挑果子吃,见她们两人来,她目光在赵濯雪身上滑过,片刻后便笑吟吟地招手,分了吃食给她们。
“濯雪今日打扮的鲜亮,倒让婶婶一时间不敢认。”荣氏夸了赵濯雪一番,又问,“这阵子,你院子里的人待你可还用心?若是有什么不得用的,你也只管跟婶婶说。”
“婶婶如今管着,如今你从庄子上回来,便是咱们赵家正儿八经的主子,婶婶自然会发落她们。”
听得这话,赵濯雪状似依赖地凑到荣氏身边:“婶婶疼我,我自然知道的,如今母亲也看顾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她心里却冷笑:荣氏如今也管着下人,府内都是拜高踩低的货色,见荣氏掌权,哪有不向荣氏谄媚的?
自己院子里的境况,荣氏必然知道,如今摆出这副做派,无非是想着撺掇她告状,好下苏氏脸面罢了。
好在苏氏那些手段虽恶心,却做的不明显,她一介在庄子上长大的女郎,识不破,也很是正常吧?
“你这般亲近我,我心里也将你与漱雪一般看待。”荣氏笑容依旧,伸手搂着赵濯雪肩头,叮嘱道,“那魏家郎君日后便是你的妹夫,与咱们也是一家人。”
“待会儿见得他,你也热情些,莫要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荣氏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莫嬷嬷的声音:“三太太,魏家郎君与魏夫人已到了,老太太让您带着两个姑娘出去。”
荣氏应声,当即便带着两人往外走。
赵濯雪出屋,第一眼便望见在人群中陪着一个妇人与苏氏母女说话的魏致。
此刻的魏致与当年所见,除却那张脸,无一处相似,这未来的权臣如今身穿青衣,面容青涩稚嫩,但剑眉星目,是极端正俊美的长相。
立在苏氏身侧的赵明雪分明春心萌动,看向魏致时,满眼的羞涩。
至于那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与魏致生得有三分相似的妇人,便应当是魏母了。
赵濯雪理清思绪,跟着荣氏上前,向苏氏请安。
苏氏见得赵濯雪的瞬间,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当着魏家母子的面,她还是勉强扯出笑容:“......濯雪来的正好,这位便是魏家夫人与魏家郎君。”
赵濯雪忽略苏氏难看至极的脸色,含笑向魏母与魏致行礼,看向魏致时,眼波柔软,含羞带怯,她微微侧身,任由赤红耳坠在雪白脖颈处掠出一道娇艳弧光。
她知晓自己肤色雪白,也知晓这等极致浓烈的色彩互相对碰,必然能抓人眼球。
赵濯雪甚至察觉到魏致的目光在她脖颈处停滞,她满意地翘起唇角:果然,这世上不会有不好色的男子!
然而下一瞬,赵濯雪的笑意就消失不见。
因为魏致的目光犹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并未停留太久,仿佛只是在看极为寻常的事物。
赵濯雪不死心,抬头去见魏致反应,却见他果真神情平淡。
见她看来,魏致甚至回以一个冷淡疏离的笑容。
赵濯雪恨得银牙咬碎:难不成这人是瞎子?反正她绝不信这世上有柳下、惠!
苏氏虽未曾看见赵濯雪故作而出的姿态,却看明白了魏致君子做派,当即满意的不得了,连声夸赞魏致,连严肃古板的魏母都因此笑意淡淡。
两方寒暄后,苏氏便让人将魏家母子送去见赵老太太,又转而叫来一个小丫鬟:“今日大姑娘的妆扮,是她自己选的,还是旁人为她挑拣的?”
那小丫鬟在赵濯雪的院子里只负责洒扫,不过因院子里没个正经管事的嬷嬷,谁都能往窗户里看,这丫头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交代出来。
苏氏闻言,冷笑连连。
她当时还当荣氏谋夺管家权,是赵濯雪撺掇,如今看来,倒是荣氏好一手挑拨离间的本事。
若非那赵漱雪从中作梗,原本要素净打扮的赵濯雪又怎么会在方才险些抢了她家明雪的风头?
苏氏眼底一抹冷光闪过。
而此刻正在赵老太太屋中的赵濯雪也叫来了芙朱,低声问道:“可看真切了?”
“那小丫鬟确实......”
主仆两个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三言两语就将苏氏唤人问话的事情说了个明白,赵濯雪脸上含笑。
她自己的院子跟筛子似的都是旁人眼线,她难道不知道吗?
今日她便是故意设计,让赵漱雪帮她打扮成这副模样,如今,端看这把火苏氏能忍到什么时候了。
第10章
赵濯雪眼神流水般从魏致身上滑过。
此刻烛火辉煌,他生得白,坐在那处犹如一尊玉雕,似是吃多了些酒,耳尖泛着细细的红,这男人并不多话,只是在长辈身边跟着笑,开口的次数少之又少。
哪怕是赵明雪凑近与他说话,他神情也是淡淡的。
赵濯雪收回视线,痛饮一杯合欢酒,酒水烧到肺腑里,烧出来她前世积累至今的郁结之气。
她望着苏氏母女与魏家母子和睦情景,愈发恼火,坐在席面上也愈发坐不稳。
如今自己还得想法子逃脱寿国公府那倒霉的亲事,凭什么赵明雪就能这般与良人说话?
热意与恼火一股脑往上冲,赵濯雪决意给苏氏母女找些不痛快,临开口,却听得一阵清凌凌的声调:“母亲,此地闷热,孩儿先行告辞。”
她侧着脸乜斜眼睛去看,是魏致要离席,他要走,苏氏连声道:“今儿地龙烧的热了些,又吃了酒,确实不舒坦,不过魏郎君在府中不熟路。”
“明雪,你且跟着一道去,照看照看魏郎君。”
赵濯雪闻言,心底便冷笑:偌大的赵府难不成寻不到一个能给客人引路的小厮亦或者丫鬟?为了让赵明雪与魏致培养感情,苏氏还真是下了苦功。
“我看濯雪也有些醉,正好跟着出去醒醒酒。”坐在上首的荣氏笑着发话。
苏氏皱眉,正待拒绝,赵濯雪却起身:“母亲,我也吃的有些醉,出去吹吹风,便回自己院子里歇息,失陪,还望母亲莫怪。”
她如此说,如今又肩负着寿国公府的那门亲事,苏氏也未曾拒绝,只叫来自己身侧的小丫鬟低声吩咐:“给大姑娘点的灯莫要太亮,看得清路便可。”
小丫鬟应了,提了一盏明瓦的灯笼在前头引路。
赵家姊妹二人并魏致,三个年轻人各自在廊下整理衣冠,片刻后便一道自游廊往外走,夏夜虫鸣,夜风还带着些热意,在三人的衣袖间打转。
赵濯雪跟在两个人身后,并不急着与魏致同行,她有些安静得过分,异常寂静的听着前头这对未婚夫妻对话。
说是对话,也不大准确,大部分时候,都是赵明雪一个人说,极少数时候,魏致才会应一句。
听着听着,赵濯雪便笑了:石头就是石头,哪怕换成赵明雪,也没法让石头精诚为开。
那股被魏致忽视的郁结气,悄然散去。
她垂下眼,悄悄地摘下自己耳侧的鎏金红宝莲花耳坠,用手捂着帕子,低低惊呼:“坏了,我的坠子不见了。”
赵明雪顿住脚,看向赵濯雪,神情已然有了些许不满,赵濯雪眨眼,轻声细语:“那坠子是我原先带到庄子上又带回来的,对我而言,意义不凡。”
她看着赵明雪,语气加重:“妹妹素来心善,不会忍心让我丢失如此重要之物的,对吧?”
赵明雪与苏氏母女两个都是要脸面的,轻易不肯扯破脸皮,如今她这样一顶高帽戴上去,赵明雪连拒绝的余地都不会有。
“......既然是姐姐的要紧物件,自当找出来。”赵明雪深吸一口气,忍着怒意吩咐丫鬟们点着灯开始寻觅。
赵濯雪又看向魏致:“烦请魏郎君也帮把手,多一个人,速度总是快一些。”
魏致定定看了她片刻,倒也没拒绝。
赵濯雪看着手忙脚乱的赵明雪等人,抿唇一笑,自顾自提着灯笼跟上魏致。
松萱堂是个三进的院落,如今她们身在垂花门,要寻东西,就得向最深处走,人手不足,各自分散,很快就只剩下魏致与赵濯雪共处。
孤男寡女,脚步阵阵。
前后俱无旁人。
赵濯雪看着魏致,故作受伤,惊呼一声便栽倒在地。
魏致果然回头,赵濯雪眼底含泪,轻声道:“魏郎君,我方才行走不仔细,伤了脚踝,只怕不能再走动。”
“不知郎君能否帮忙?”
她双眸垂泪,灯笼倒在一侧,明瓦的灯笼,光线愈发朦胧模糊。
赵濯雪听得魏致的脚步声在凑近,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气弥漫,她垂下的脸颊上满是笑意:既然直接以美色相诱不成,那便扮成可怜人。
男人骨子里,哪有不爱怜贫惜弱的?
“若是如此,不如我去请芙朱姑娘过来。”那双有些粗糙老旧的布鞋停在赵濯雪身前,魏致的语气仍旧平淡,“你我男女,授受不亲。”
方才在酒席上被强行压下去的火气骤然升腾而起,赵濯雪接二连三被魏致如此对待,难免生了怒气,她霍然起身,一把拽住魏致的衣襟便欺身而上。
“魏郎君难不成这般没有君子风度?纵使见我受伤,也绝不肯伸手帮扶?”
她凑的极近,灯笼内的光线便足以照亮彼此眉目。
魏致定定看着她,呼吸微微急促。
眼前人双眼明亮,眼底倒影烛光,雪白肌肤上红晕微微。
犹如摇曳于风中的一枝牡丹,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神情却仍旧冷静,纵使呼吸间已然染上淡淡的桂兰香气:“......赵大姑娘,魏某并非痴傻。”
“此地平坦,赵大姑娘又怎会扭伤足踝?分明是有心伪装。”
他一语道破赵濯雪的伎俩,又开口道:“若是姑娘当真有难处,我自会帮扶。”
赵濯雪原本满腔的怒气骤然烟消云散,她看着魏致,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要对付好色之徒,要对付伪君子真小人,她自有千般手段万般本事。
可对上真君子呢?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偏偏她眼前这位君子耳聪目明,是聪明绝顶之人,不会轻易被欺骗。
她要怎么办?
以真心换真心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赵濯雪狠狠掐灭。
她盯着魏致许久,直到魏致整个人不大自在。
“还请姑娘松手,此事于礼不合。”他再次开口,语调却因紧张而有些急促。
却见眼前人骤然笑靥如花,紧接着,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触感,他骤然睁大双眼,却撞进一双满是狡黠的眼睛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第11章
赵濯雪看魏致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正待开口,魏致却避她如蛇蝎般匆忙倒退数步:“赵大姑娘理应自重!莫说如今我与令妹有婚约在身。”
“纵使没有,也不该如此轻浮行事!”
他望着赵濯雪,仿佛在面对洪水猛兽。
赵濯雪望着他唇角被自己沾上的口脂,微微一笑:“魏郎君难道未曾听她们说?我是才从庄子上回来的人,过往十数年,我并未学过什么规矩。”
“只知道在庄子上,遇见心爱的人亦或物件,便要主动,我是不懂规矩的。”
她含笑看着魏致,听见赵明雪渐渐贴近的声音,莞尔道:“不过今日,谢谢郎君教导。”
“坠子已然找到,我便先走了。”她手腕一翻,将那枚耳坠重新戴好。
红宝石在昏暗烛光中摇曳出妖冶的光,衬得赵濯雪如山鬼精怪。
魏致此番却不能再无动于衷,他怔怔望着远去倩影,直到身后脚步声接近,才颇为慌乱地擦拭唇角。
......她唇色那样红,只怕留了口脂在他唇上。
赵濯雪一夜好梦。
她睡得虽香甜,赵府内却有的是人辗转反侧。
次日一早,赵濯雪才洗漱干净,芙朱便打起帘子入内:“明雪姑娘在外头等着,说是有要紧事来见您。”
赵濯雪一听,就知道赵明雪多半是为着魏致的事过来。
她饶有兴致地扯了扯嘴角:干坏事若是不能在正主跟前耀武扬威,那干坏事有什么意思?
“去请她进来,说我昨夜没睡好,今儿得迟一些才能见客。”赵濯雪有意晾着赵明雪,娇气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眼珠一转,又起了坏心,她点了点桌上还未用过的白玉方糕。
“听闻魏郎君是江南人,喜食糕点,这碟糕点你亲自送去给他。”赵濯雪眯着眼,满脸促狭。
魏致喜欢糕点是她前世在寿国公府听闻,如今不管魏致接不接,按他那般君子行事,总是要来给她致谢的。
到时候两边撞上,她几乎等不及要看赵明雪的脸色。
等芙朱送糕点再回转,赵濯雪才肯收拾停当去见赵明雪,她褪去昨日艳妆,今日仍旧是寡淡素净的一身妆扮,赵明雪却觉得碍眼,她的目光死死落在赵濯雪眼尾因酣眠而起的一点绯红上。
真可怜,帕子都快扯烂了。
赵濯雪抿着唇笑,看着赵明雪不痛快又不好说什么的模样,心里舒爽地像是喝了一整碗冰镇梅子汤,她伸手拨了拨耳上首饰,笑道:“昨夜多亏妹妹与魏郎君,否则我怕是寻不到这对坠子。”
“份内事,倒也不值得姐姐如此道谢。”赵明雪收回目光,与赵濯雪寒暄几番,又忍不住开口,“昨夜姐姐与魏郎君一道离去,倒让我担心。”
赵濯雪装作听不出她话中探问,只是没心没肺的笑:“没什么好担心的呀?魏郎君是君子。”
她看着赵明雪逐渐和缓下来的表情,又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我很欢喜,也愿意亲近如此君子。”
赵明雪的脸一瞬间变得比窗户上糊着的白绢还苍白,她勉强挤出笑容:“魏郎君为人和善,姐姐觉得亲近,也是应当的。”
看着她这副可怜相,赵濯雪都有一瞬觉得自己是个恶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赵明雪活该。
人说祸不及子女,可她看来。若要祸不及子女,除非惠不及子女。
前世今生这么多年,苏氏都在用她的血泪供养赵明雪,哪怕赵明雪不知情,她也绝非无辜。
赵濯雪正待开口,门外响起小丫鬟的话:“大姑娘,魏郎君来致谢。”
这话出来,赵明雪苍白到近乎透明,还有些摇摇欲坠。
赵濯雪却不管她,故作欢喜:“告诉郎君,我这会儿正在待客,实在抽不出空,让他改日再来。”
她又转过脸看向赵明雪,抿着唇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听说魏郎君出身江南,便给他送了一碟子糕点去,兴许他会喜欢。”
这话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赵明雪分明觉察到危机,却寻觅不出什么错处来。
但她清楚,她如今都还未给自己的未婚夫婿送过什么。
赵明雪几乎是落荒而逃,在她走前,赵濯雪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昨日那身妆扮是漱雪帮我挑选的,她眼光很好,得空咱们姊妹凑在一处,也能聊聊这些事。”
她的话落下,扰乱珠帘。
赵濯雪含笑吃了口茶,又吩咐芙朱收拾,她要去松萱堂请安。
光在这点男女情爱上收拾赵明雪只是开胃小菜,她的胃口还远远不能满足。
松萱堂内,静静烧着檀香,赵老夫人歪在榻上,白鹭握着美人锤给她捶腿,常嬷嬷入内,低声耳语几句,赵老夫人睁眼,眼底一片锐利。
“这丫头这个时候过来请安?”
常嬷嬷应是,见赵老夫人一派狐疑,又轻声道:“老奴看大姑娘,倒像是个和软性子,才从庄子上回来,便对您满是孺慕,想来她与先头大太太不相似。”
赵老夫人哼笑,却未说什么。
当年苏氏行事,她不是不知晓,只是厌恶前头那个帝姬出身的儿媳妇,连带厌恶对方生出的孙女,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如今用得上那个孙女,给几分好脸色,也不是不行。
她示意常嬷嬷把人带进来。
赵濯雪入内,神情温驯地给赵老夫人请安,又说起荣氏与赵漱雪,她先讲了昨夜被赵漱雪安排妆扮的感激,又开口:“孙女才从庄子上回来,规矩都不大懂,明雪那处,又担心因当年的事有龃龉。”
“若是可行,祖母让孙女跟着漱雪学学规矩如何?如今既然回来,若是规矩不好,到时候只怕要丢咱们赵家的人。”
赵老太太并未当场开口,那双混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赵濯雪,似要看进她心里去。
赵濯雪暗自攥紧手心。
她必须要找个借口与荣氏亲近,才能拉荣氏做她的保护伞。
片刻后,赵老太太温和一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可以。”
“不过......”她拉长尾音,赵濯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第12章
赵老太太盯着赵濯雪,神情近乎慈祥地过分:“你如今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单单是跟着漱雪学规矩可不够,不如这样,祖母为你们请一位女夫子来。”
“你们姊妹三人凑在一处,一来和缓和缓关系,二来也能学些东西。”
赵濯雪暗自松了口气。
她比谁都明白,赵老太太此举并不真是为了她们这些姑娘的未来好,而是为了卖出去一个好价格。
尤其是她,马上就要嫁入寿国公府,哪怕寿国公上一任以贤惠规矩而闻名的续弦最后是被活活打死,贤惠与温驯并不能为她带来好处的情况下。
赵老夫人也不愿她出嫁后因不懂规矩而坏了赵家的名声。
如今赵家可还有不少郎君等着科举入仕,仕途可不是光有钱就能砸的开的。
赵濯雪垂眼敛眸,掩盖住眼底讥讽。
前世除了借助她身份青云直上的赵明雪,赵家的女孩们,可都成了赵家郎君们扶摇直上的青云梯啊。
她不说话,一副任赵老太太摆弄的架势,赵老太太见着倒还顺心,与她略说了几句话,便吩咐常嬷嬷送客。
待到她从松萱堂内出来,拜别常嬷嬷,便直奔三房所在。
入内时,赵漱雪正跟着荣氏一道看账本,母女两个见赵濯雪过来,俱是一笑。
“这时辰怎么过来?你这模样,是才从松萱堂来?”赵漱雪笑吟吟问道。
松萱堂内常年点着上好檀香,方才她逗留了那么久,衣袍上所有沾染,赵漱雪能辨认,也实属正常。
赵明雪收起念头,亲亲热热地坐到荣氏身边,笑道:“方才去给祖母请安,正好提起漱雪姐姐,便顺道过来。”
她将赵老太太有意为几个女郎请一位女夫子的事说了,坐在一侧的赵漱雪双眼一亮。
赵濯雪不动声色,又道:“只是不知道,到时候那女夫子请来,俸禄要如何算。”
此话一出,荣氏笑容便有些微微僵硬。
这不是什么小事,谁出这笔钱,谁才是正儿八经的雇主,到时候说起话来也更硬气。
但自家那个婆婆的脾性,她也算清楚,这女夫子请来,虽说是给赵家几个女孩一道讲课的,但只要能教一些规矩,不至于堕了赵家那些个儿郎们的脸面,也就够了。
故而自家那不大心疼孙女的婆母,必然不会出这笔钱,如今在府中的,除却她们三房,就是大房跟五房,五弟妹是个锯嘴葫芦,性子怯懦,不会在此事上出头。
至于大嫂......
荣氏微微眯眼,眼底一抹冷光乍现。
赵濯雪故作不知,从什锦攒心盒子里拈起来一块松瓤葫芦细细吃了,漫不经心道:“我闻着祖母屋内的檀香气味清幽,应当是上品,只是不知怎的,今日闻着却有些发腻。”
“难不成是白鹭姐姐添香添多了么?”
她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惹得荣氏母女两人对视。
赵濯雪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
她带着芙朱回屋,收拾齐整便要歇午觉,芙朱却又犹豫起来,赵濯雪看她一眼,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这般扭扭捏捏的?”
“姑娘,方才奴婢没跟你说。”芙朱的神情有些愧怍,“那魏郎君啊,在咱们东厢房等了您一上午,听说这会儿都还没用饭。”
赵濯雪的动作一顿:“难不成那几个小丫鬟偷懒,没跟他说我今日不见他?”
芙朱苦着脸:“奴婢问过,那几个丫鬟倒是不曾在这件事上糊弄,是魏郎君说有事找您,非要等着您回来,方才咱们回院,奴婢没来得及问,故而这时候才知情。”
赵濯雪有些头痛。
她眼下还不想光明正大的跟苏氏对上。
若是魏致再留下去,苏氏迟早会知道此事,到时候就算她有心遮掩解释,只怕也瞒不过。
没奈何,赵濯雪只能起身叹了口气:“收拾收拾,咱们去见见魏郎君。”
赵濯雪见到魏致的时候,他面前摆着饭食,菜色与她用饭时一般无二。
那些丫鬟也确实没亏待他。
这人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
几个念头在赵濯雪脑海里来回转动,她一时间想不出是什么事,便索性坐在魏致对面,大大方方地开口:“不知道魏郎君寻我,有什么要紧事?”
魏致盯着她看了片刻,抿了抿嘴唇,旋即从放在一侧的食盒里取出一只玛瑙碟子:“这物件,还给你。”
赵濯雪一眼认出,这就是她让芙朱装着白玉方糕送去给魏致的盘子,她觉得有些好笑。
一只玛瑙盘子而已,在赵家,这样的货色要多少有多少,遇见跋扈的主子,将这些物件摔碎只为听个响的,也不是没有。
似乎是从她的眼神里意识到什么,魏致脸色微红,低声道:“虽不值当什么,但到底是你的物件。”
见他如此,赵濯雪玩心大发。
她无比深刻的意识到,眼前的魏致只是个跟寡母一道过日子的穷学子,还不是前世那已然位极人臣的魏大学士,还未见过这世间最极致的富贵。
那么,觉得一只玛瑙盘子珍贵,也无可厚非。
她收敛笑意,故作认真:“我还要多谢郎君将它送回,这玛瑙盘子虽不值什么银钱,但也是我的心爱之物,多谢郎君了。”
她吩咐芙朱将东西收好,魏致却不知为何,微微沉了脸,起身道一句告辞便走。
赵濯雪一时茫然,她看向芙朱:“方才我又怎么惹着他了?”
芙朱思索片刻,犹犹豫豫:“大概是姑娘您方才那表情,明摆着不大看重这只盘子,又要跟魏郎君说是心爱之物。”
“魏郎君这般读书人,应极讨厌被人欺骗吧?”
赵濯雪恍然大悟,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吩咐芙朱将东西收拾好,日后不要再随意拿出来取用。
这厢赵濯雪打发了魏致,那头赵明雪却还在为魏致牵肠挂肚。
“母亲,魏郎君不会当真看上长姐吧?她生得那么美,魏郎君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莫说是魏郎君,就算是我,见着长姐,都难免恍惚。”
重生后,高门贵女猛撩腹黑权臣完整在线阅读,作者句里行间一步步描绘出了男女主角的真挚情感,每一个情节都让人忍不住地去追看,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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